清荷濯涟褪铅华

深秋初冬时节,天地肃杀。咸阳城早已冷透,不用说咸阳郊外的深山亦是冷彻骨髓。
而比凛冬更能冻结人心的,唯有亲朋间的自相残杀。
凶煞刀剑操纵之下的人,不过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所以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皆可因睚眦小怨,反目成仇。
黑夜中溅起的最后一抹妖异血腥,在刀剑般砭骨的寒风里弥散消逝。又是一场六博棋局终了,鸣鸿刀刀身的符文闪烁了几次暗红色的微光,而后幻化成一只毛色赤红的鲜亮云雀落在胡亥的肩头。
“少爷,晚上外边风冷,还是进屋吧。”安诺穿着一袭水色的加绒旗袍,娉娉袅袅地立于廊檐前的石阶下。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年方二八的明媚女子在数个时辰前还是一个秋霜满头风烛残年的老妪。
“今天怎么忽然做了水饺?”胡亥没有参与六博棋局前的晚宴,故有此一问。
“回少爷的话,今天是立冬,立冬是要吃饺子的。不知今天的饺子可还合您的胃口?”安诺回应道,语气里是不易察觉的温柔缱绻。
“立冬吗?山中岁月长,到底是记不得日子了。”胡亥说完,沉吟片刻后复又问道,“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哑舍老板在北平,不过他很快会带着古董南下避难。” 安诺说道,紧接着又连忙补充,“现下世道乱,您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无妨,替我收拾行装,过几天我出发去北平。”胡亥好似没有察觉安诺的关心,依旧沉声吩咐道。
“您是要?”安诺的脸色忽然僵了僵,片刻晃神后才想着这夜晚委实太冷了些。
“看看他身边那个叫苏尧的孩子。”胡亥说道,淡薄的眉眼染上了些许柔和。
果然又是为了那个老板身边的人。安诺心下一声咯噔,暴露在寒夜里的脸越发僵冷,连一个苦涩的笑容都难以描画。虽然她在六博山庄陪伴胡亥已久,但是多年的兜兜转转后,她仍然不知道胡亥为何过分地关注哑舍老板身边的人。只是胡亥从未向她挑明过这个问题,安诺也不会去问。然而提到哑舍成员的最新消息时,安诺就会看见胡亥往日冰冻的神情里消散了凉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执拗。这个不会老去的少年像是一柄雪亮锋利的刀剑,孤独而坚韧地劈开寒夜的万千梨白落雪,瘦削峭拔的身姿所到之处俱是一片寂灭。而唯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才可以牵动他如同岑寂古井的无澜心绪。
胡亥走过安诺身边时掠起的寒凉空气像是针刺般划过她的耳际。她像是一只突然惊醒的小兽一般略略探出了手,可是依然没有抓到胡亥走动时扬起的黑色风衣。
她不是他的谁,只是六博山庄的管家,而她最不能逾矩的一条,大概就是过问主人的爱恨。安诺的鼻尖忽然冲上了淡淡的酸意——她看着自己的容颜如同莲花的开落,衰老复又年轻;她提刀行走在六博山庄的棋道上,晃动的身影交错在年年岁岁的轮回间,像是迷雾中的一叶小舟苦苦追寻着孤岛上的灯塔。
而胡亥只会和今天一样视而不见地走过她身边,卷起庭边枯叶的一角风衣消失在深邃的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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