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濯涟褪铅华

三尺微命,红尘俗客
未有星光,不胜锋芒
死于没有墓碑的2013年
故此心无所往,亦无可归

—— 易时·玖

甘罗收到乌金鼎的那一天,深冬的杭城正落着一场连绵不断的冷雨,像是失恋的女子流不尽她哀伤的眼泪。 

甘罗迎着冷雨从伞下伸出了手。尽管那阴柔的无根之水只是一点点地渗进了他的掌心,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很快就被雨水里极致的寒凉给完全冻结了——

这不是什么雨水,这根本就是从腐烂伤口里淌下的黑色冷血。 

在涅罗盘的帮助下,甘罗逃离了将六博山庄完全吞噬的静止奇点,所以他没有被困在旧世界荒芜的时间坟场里,而是来到了一个平行于旧时失落世界的新世界。在重新醒来的这些日子里,他做了大量严密的推算,发现支撑着新世界运行的时间线几乎就是旧世界时间线的复制版本,在旧世界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新世界时间线上秩序井然地排列着——鱼纹镜与何亦瑶,香妃链与苏晚落,水苍玉与宁琪琪,一件件古物与它们背后的故事像是精巧严密的机械齿轮按照既定的卡槽完美地嵌套在一起,不差一分一毫。

得出这个令人细思恐极的结论后,甘罗在红酸枝木书桌前从夜未央枯坐到夜破晓。长明灯幽黄的烛火诡谲地流淌在杂乱无章的计算线条上,像是黑色的巨蟒狂舞着冰冷的嘲讽——看,你逃不掉的。如果说时间线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圆环,那么他就是一只在圆环上疯跑的蚂蚁,看似一直在追逐着解脱的前路,其实永远找不到离去的出口。

在推演时间线重启的过程中,甘罗还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涅罗盘的逆天转地本来应该促使倒退的时间像西洄的河水一样,只是毫无倦意地朝着源头溯流而上。然而,涅罗盘的运转似乎受到过很强大的外力干扰,这个巨大的干扰导致了引力场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最终使得时间线新的节点选择就近在公元2011年重启。

甘罗不得不承认,当他在思索这个疑问的时候,某个坏胚子令人胆寒的真心微笑始终在他的脑海里阴魂不散。只不过不管是鸣鸿还是胡亥都像冬天蛰伏的虫蛇一般久久地销声匿迹,他找不到对方也无法去证实心中的猜想。

沸水烹茶氤氲着乳白的雾气,胸前的玉璇玑滚烫复又冰凉,时间的齿轮踩着精准的步调咯哒咯哒地走向2011年冬季,医生收到了从家乡寄来的一杆破旧油纸伞,而这柄伞偏偏又是承载着白露极深怨恨的白蛇伞。没有用樟木箱封存的白蛇伞十分危险,为了保护医生免受白露怨恨的无辜波及,甘罗只好先潜入他的家中取走了白蛇伞。

白蛇伞森白的伞柄是由白露的脊骨打磨成的,伞柄上覆着的恨意是蚀骨铭心的寒冷,它们毫不留情地刺痛了他掌心温热的血肉。甘罗眼角的余光偶尔会瞥到旧损的蛇皮伞面,而他总是觉得自己好像透过伞面上毛糙的空洞看到了白露破碎的心脏。虽说人人尽道“女为悦己者容”,但可笑的是她居然会被自己心爱的男人剥皮剔骨,那么,又要取悦对方的美丽人皮有何用?身体上的切肤蚀骨之痛,灵魂里的万劫不复之苦,辗转凝结成了悬在胸口的刀刃,一刀一刀剖开胸膛剜肺诛心。只不过这些苦痛最终还是流淌在了一场场落不尽的凄风苦雨里,沦为了世人浅薄口舌间津津乐道的传说。 

尽管白露曾捧在手上跳动的真心被冷雨淋透,但她满怀的爱恋太过炽热,终究是把所剩无几的柔情焚烧成了足以挫骨扬灰的恨意,困扰着许仙生生世世被囚禁在家破人亡的梦魇里,无法挣脱无法惊醒。

甘罗是怜悯那些顽固偏执之人的,比如白露,比如胡亥。除了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深重执念外,他们活得像行尸走肉,空洞的灵魂一无所有。 

既是拿得起,却又放不下,心中有苦不可说,自凄凉。 

雨越下越大,湿润的地面蒸腾起了迷蒙的雾气,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甘罗撑起的黑伞上。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兴许人们都躲雨去了,甘罗想走得快些,好在他衣袍湿透之前赶回哑舍避雨。可是雨巷悠长,愈显跫音急促,无论他怎么奋力前行,都不能走到巷子的尽头。

“啊老板你在这儿啊,我我我今天上班走得急没带伞,你手上那把伞借我一下呗。”医生突然从某个小巷子里窜出来,冒冒失失地冲到他面前说道,他被雨水沾湿的发丝凌乱地铺在光滑的前额,颇有几分滑稽和狼狈。

从六博棋局的梦魇里醒来这么久,新世界的时间线都一分不差地束归在旧世界的时间线上,直到它行进到甘罗最在意的时间点上出现了偏差,精密运转的机械齿轮,竟然咔哒一声,错了方向。

甘罗定定地看着眼前医生熟悉的脸庞,却并没有感到胸口玉璇玑升腾起令人安心的灼热。

啊,他想他该很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了。

“好啊。”甘罗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把手中的白蛇伞递了出去——

落雷殷地,苍穹变色。

覆盖了一整个天空的阴云好似厚重的铅板沉沉地压下,绵长悠远的江南雨巷则像是飘渺的白雾,轻易地就可以被寒风吹散消失不见。白蛇在冷雨下展露出了她狰狞的身姿,硕大的口中吞吐着鲜红的信子,压抑的嗓音在人类听来依旧震耳欲聋——

“把我的伞还给我。”

不是祈求,没有卑微;不是命令,没有傲慢。这便是白露心中执念经千年打磨后残余的冷静灰烬。

阵阵阴冷的风扬起甘罗湿透的发梢,他看尽千年悲喜的眼眸也不见得有太大的波澜泛起。

“那你就来拿吧。”

甘罗索性反手掷出了白蛇伞,白露敛起可怖的蛇象化作人形接住了抛来的伞,她消瘦的手紧紧攥着渴求已久的白蛇伞,细长而分明的骨节清晰地暴露在没有血色的冰凉皮肤下。甘罗敏锐地注意到白露紧绷的手腕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全身被冬雨淋透而冷得发抖,还是情绪的火山对失而复得迸发着欣喜若狂的炽热岩浆。

“白露,看着他每一世家破人亡不得善终,你还觉得不够吗?”甘罗问道,他还是想最后一次劝白露放下对那个男人的执念,他不值得你耗尽毕生鲜活的心力去报复去诅咒去纠缠不休。

“不够,为什么会够!我要把这柄伞融进我的骨血,我要永生永世地徘徊在人世间,看着他经受着千百倍于我的苦痛,我的心里才痛快才舒畅。”白露锁紧眉间咬牙切齿道,她苍白消瘦的脸原本是很好看的,现在扭曲得只剩下丑陋。

唉,还是这么不听劝。

也罢,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并非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以简单回答。

得失唯有寸心知。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医生,他其实并不想管白露的事。

白露转身离开,留下了她背后的狂风起于枯木枝梢,甘罗只有双手撑着伞才能控制好它不被吹走,可是白露却可以单手撑着白蛇伞直面狂风的摧折。她唱着歌离去,声线清凉柔美,破碎的喉间淌出没有明确意义的古老歌谣;她手中破旧的油纸伞似乎不堪一击,很快在磅礴大雨的奔流间蒸发成缭绕的云雾。甘罗目送着白露瘦削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混沌了天地的灰暗污浊里,像是目送一场终将远去的前尘旧梦。他没有选择出手阻拦,是因为把灵魂永远困锁在人世间无法解脱的只有白露自己。他只是一个知道故事前因后果的局外人,心里说不上可惜,但还是为白露感到遗憾,她想要看着许仙生生世世痛苦,不也同样意味着她始终没有走出那个名为“许仙”的囹圄吗?

惊雷音消声歇,雨幕帘卷乍收,裸露出的苍灰天穹似经水墨晕染,踏在脚底的依然是杭城古巷的湿润青色石板。甘罗收起了手上的黑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哑舍走去。

对了,既然白露已经收回了白蛇伞,那么胡亥应该很快也会派人把乌金鼎送哑舍了。 

甘罗还记得胡亥曾以乌金鼎引诱他去骊山陵,企图以牺牲医生为代价去复活扶苏。 

看到他和医生的时候,阴郁冷漠的银发少年会面无表情地扬起手上的黑金长刀。他赤色的瞳眸像是流淌着冷冰冰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没有丝毫人气的薄纸幽灵,冷漠浸透了他的骨髓。 

但是重新来过的这一次,他不会让医生再陷入魂飞魄散的险境,无论胡亥要做什么。 

无论他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甘罗深深吸进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提振了些许疲倦的精气神,他还预想过,也许今天杭州博物馆的馆长就会带着乌金鼎来换取哑舍内的古董。可是推开哑舍店门的时候,甘罗却不曾想他见到的人会是孙朔。 

“见过上卿大人。”孙朔垂首弯腰拱手道,可惜傀儡人的语调平淡刻板,少了几分恭敬的意味。 

而且,孙朔也完全没有尴尬地感到自己先是私闯店铺,然后又被当场抓包。 

“你怎么在这儿?”甘罗颇有些不悦地沉声发问,缜密的思维也开始掀起另一场清晰的风暴—— 

孙朔背后的人,左不过是胡亥或赵高,他们说不定也从失落世界的时间坟场里爬出来了。

“小公子嘱咐我将乌金鼎送还给您。”孙朔伸出右手示意了置于檀香木书桌中央的精巧小鼎。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甘罗对乌金鼎回到他手上的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惊讶于胡亥的不按套路出牌。他略微晃了晃神才淡然回复了孙朔,可是他眼中复杂情绪却像是海面上翻涌过的汹涌浪潮,并没有轻易地得到平息—— 

不应该,如果胡亥也陷在了失落的旧世界里,那么这个新世界里的“他”是无法做出脱离时间线的事情的。打个比方来说,新世界里的人们就像是电影里的角色,他们是无法脱离剧本自行安排情节的,而能够更改情节的,只有电影外的导演。

胡亥居然也离开了六博棋局的静止奇点来到了这个平行世界? 

那么是鸣鸿帮他逃离了失落的旧世界,还是说孙朔所谓的小公子其实就是鸣鸿?毕竟那柄凶刀在化为人形的时候,长得和胡亥一模一样,只是胡亥不会有那种幽深寒冷的黑色眼神,像是淌着暗血的伤口,裸露着极致的死寂与疯狂。甘罗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那个疯子,可偏偏鸣鸿苍白如纸的面容就好像地狱里的恶鬼,阴魂不散地抵近在他眼前,虚伪阴冷的笑意摇摇欲坠地挂在他的嘴角,像是一星弱火追逐着毁灭,给予些许的毫末之草便可成燎原的冲天火势。

所幸现实不容他细想,因为孙朔还是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

“若上卿大人无事吩咐,在下便告辞了。”孙朔略略垂首,拱手道别。他越过甘罗的身侧向店门外走去,却还是被后者觉察到了曾经做过的些许小动作。甘罗沉下声线来向孙朔警告道:“告诉你家主子,别用有些不该他用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甘罗竟然看到孙朔面无表情的青白脸皮上漾起了谦和淡雅的笑意,后者像是早有预料般平静地说道:“放心,小公子自有分寸。”说罢,孙朔便推开了店门,转身消失在爬满青苔和霉点的街角。

对方有备而来,甘罗见状无法,正想着以静制动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胸口的玉璇玑忽然漾起了一丝暖意熨帖着他冰冷的胸膛,医生猛地推开店门闯了进来。 

“老板,那蛇精真的找上门来了,她居然扮成叶浅浅来找我借伞,还好我机智地提出送她回家,不然可惨了。”医生的神情仍存留了几分惶恐,他坐在黄花梨木椅上不住地搓手跺脚,嘴里呵出一团淡白的薄雾,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甘罗沏出一盏的热茶递给他,医生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随后又严肃而紧张地继续说道:“老板你说,为了防止被蛇精借伞,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该带伞了。” 

“别这么慌。”甘罗淡然而无奈地笑着。他起手从紫砂壶中为自己盛出一碗碧绿的茶汤,坐到檀香木案后微抿了一口清浅的盏中茶,徐徐地说道:“我已经见过白露了。”

“啥?”医生捏着茶杯一脸震惊地抬起了头,“那蛇精没做什么吧?”

“能做什么?她要伞我便把伞还给她了,你以后要也不用担惊受怕了。”甘罗的指尖捻着紫砂杯的杯沿,看向医生的眼神颇有几分无奈。

“……这样,等于事情都解决了?”医生起初还有些懵,拿着茶杯半晌没答话。“那就,多谢老板啦,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蟹黄包哦。”医生补充说道,他挠着头发笑得局促,甘罗也柔和了脸上冷硬的线条。

他终于安心。

医生平安无事地度过二十四岁的生日,意味着扶苏转世早逝的魔咒已经被打破。他执着千年的夙愿得偿,本是心下了无牵挂,应当悄无声息地离开徘徊已久的人世,可是啊,他想起医生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突然闯进了哑舍,那天他胸前的玉璇玑感应到主人的灵魂燃起了欣喜的暖意。医生的背后不过是悄悄溜进哑舍的干燥阳光,却轻易在甘罗死水般平静的生命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比如说,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扶苏的影子,咋咋呼呼思维脱线,爱吃爱笑乐天开朗。作为秦帝国大公子转世应有的高贵和矜持呢?哦,很特别,不存在的。

所以甘罗觉得医生的运气很好,他偏偏要等到两千年后再出现,等到时间的流沙把扶苏温润如玉的面容模糊成一片遥远的怅惘,这样就只有他灿若千阳的夸张笑容可以高调又嚣张地霸占着他最清晰的记忆,甘罗想忘也忘不了。于是他轻轻地笑着,笑意一直渗进眼底——

轮回不休的命运牵着他玩了一个漫长又残忍的恶作剧,所幸他在游戏结束的时候遇见了命运先生送上的奇异恩典。

他不再是一个心无牵挂的幽灵。

把医生送走后,甘罗才开始检查胡亥送来的乌金鼎。之前他去调查了乌金鼎的来历,所以没来得及细细嘱托医生加强防范,结果医生为白露所蒙骗,险些酿成大祸。现在可好,涅罗盘逆流了时间,而他可以从从容容地弥补过往的遗憾。甘罗在检查乌金鼎的时候,注意到铜绿漫过的匣口齐齐整整地开裂,呈现出一道四四方方的缝隙,指明了匣口的所在。甘罗抽出铜匣,发现里面放了一张字条。甘罗展开字条读道: 

“时间很长,世界很大。

 相识的人会别离,而离别的人会再相逢。”

 甘罗抚上胸口散去温热的玉璇玑,默然收起了纸条,然后将乌金鼎安置进哑舍库房内。他走到库房的另一侧,掀开另一个锦匣的盒盖,看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盒子。原本放置在精巧细腻莲座上的宝珠随侯突然消失不见,但他万故不变的淡漠血眸里只有一种不出所料的平静。

“胡亥,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甘罗痛苦地阖上眼眸,自喉间满溢上的苦涩没过唇齿——

“约我去骊山陵,你还是放不下他。”


“你还是放不下他。”嘲风原原本本地复述了甘罗的最后一句话,即使他浑厚如磐石的嗓音令语气更加沉重,也没有令站在落雪庭前的胡亥动容半分。

“你看起来似乎很悲伤。”嘲风慢悠悠地说道,苍老的声音清晰地回转在一场盛大的雪舞之间,言语间含着他自己都感受不到的怜悯。

“我只听说过嘲风脊兽善观天下事,怎么,也善察人心吗?”胡亥漠然反问道,没有什么情绪的声线缥缈在纷纷摇落的漫天大雪里。他裹着厚实的驼色羊绒大衣长身玉立于廊下庭前,注视着眼前倾世之雪浩大,像一群群死去的白鸽无力地坠落在庭院里干枯的白草上,严严实实地将六博山庄下的血肉和白骨掩埋。纵然丝乐升平笙歌悠扬,可是并不只有他知道刀光寒冷剑影凛冽,那些他亲手铸下的罪孽既不可能得到救赎也不可能完全消散。就是在他为复活扶苏苦熬过的两千年里,六博棋局下才有了数不清的冤魂。这些无主孤魂的悲鸣呜咽时常在寒风中寸寸瓦解,但是他从来没有一次能够听得真切。

“我们可以活得很久,一闭眼一睁眼便是五百载春秋过,虽然不是很理解你们人类的情感和欲望,但多多少少也能参透一些——你为扶苏执着了这么多年,不累吗?”嘲风问道。

不累吗?

胡亥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

我到底还是累透了。

没有过这个念头也就算了,可是一旦这样想了,引发出的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头万绪,好像锅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的开水,无论怎样扬汤止沸都是枉然。胡亥忽然有些脱力,很久没有过这种全身力气突然被抽干的感觉,好似落进了漆黑虚无的真空。于是他轻轻地把头倚靠在廊柱上,缓缓地半落下鸦色的睫羽,并不明显的喉结研磨过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虽然那种无所不在的疲倦只是像一丝丝寒气毫无知觉地渗进他的骨缝,但已经足够把他的身体从四肢百骸到跳动的心脏都彻底冻结。

不是胡亥不想回答嘲风,而是他没法回答。神经和血管像是疯癫了一般在他的身体里突突地跳动,带来的唯有纠缠不休的疼痛,所以他只能任由时间在静默中流淌过溯风回雪。四面透风的廊檐没能够挡住多少风雪,骨灰般的雪花泼泼洒洒落进他檀色的眼眸,融化开的时候便晕散出了湿漉漉的水色,给人一种将要无声落泪的错觉。

胡亥到底还是自虐般地在廊檐下站了许久,不过好在他穿了一身厚实的大衣,所以没有被山间阴冷的寒气冻到僵硬得彻底。他的神经在灼烈地兴奋着,像高热的病人模糊而清醒地感知着外界虚幻的混乱,他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在冰冷狭窄的胸腔里狂跳。孙朔归来的时候,六博山庄的前门传来了沉重的吱呀声,仿佛归人推动的不是厚重的黑色髹漆门,而是积压了两千年的时光。

虽然孙朔撑着一柄油纸伞,但疾风劲雪还是轻易地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他快步走到胡亥身前,从袖中取出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随侯珠,双手捧珠举过下垂的头颅,把宝珠献给了胡亥。

胡亥伸手取过随侯珠,对着仍然弯腰垂首的孙朔吩咐道:“我要出趟门,你留在六博山庄看好宅院。”说罢,胡亥撑开斜靠在廊柱边的长柄黑伞,头也不回地迎着疾风踏进了咸阳深冬的冰天雪地。 

“喂,胡亥,你干什么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嘲风很少这样气急败坏地喊道。他本不是性情急躁之人,可重置的时间线本就脆弱得摇摇欲坠,经不起任何人为所欲为的横冲直撞,而且,嘲风对胡亥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感到安心过。

在嘲风看来,这个把古怪骄纵淬炼成傲慢羽刺的帝国公子像是一座黑雾缭绕的海上孤岛,以他世事洞明的精明也无法清晰地探知胡亥的内心,他只是能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胡亥好看的皮囊只是苍白地包裹着他寡淡凉薄的灵魂,就像一袭鲜艳轻柔的绝美丝绸松松垮垮地缠绕着一柄峭拔冷峻的黑金长刀,极尽明媚的华丽从来掩饰不住极致锋利的残暴。他沉默时的安然是辗转落在眉心的清凉月光,浅淡地晃过闲适的稀疏竹影;他狂怒下的冷酷是一柄指向柔弱心脏的锋锐刀刃,撕裂空气撕裂肌肤撕裂血肉的时候呼啸过刺耳的风声,十步杀一人后的千里不留行俱是虚空与寂灭。

“嘲风,你管他那么多干嘛!这喜怒无常的小子又不是阿罗,你还真指望你问一句他就能回你啊。”沉默已久的鹞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说话便像是火爆的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

 胡亥回头仰望着六博山庄正厅厅顶的两只脊兽,平波无澜的声线依旧淡漠得缺乏语气: “你问我的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答。” 

“因为现在我要去一趟骊山陵。”

 说罢,胡亥颀长纤薄的身影很快就模糊在了苍凉浩渺的皑皑飞雪中。他去赴一场横亘着千年时光的阔别,而厚厚的积雪会将他走过的足迹全部掩埋。如果再过许多年啊,恐怕也只有庭院里枯萎的白草才会记得他曾经的倔强和固执。

他从来没有等到过他要等的人,无论在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

被迫无限延长的痛苦人生终于用漫长的时光给他上了最重要的一课——虚幻的执念就是指尖的流沙,根本不值得死死抓住。

所以他终究不再为某一个人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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