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濯涟褪铅华

三尺微命,红尘俗客
未有星光,不胜锋芒
死于没有墓碑的2013年
故此心无所往,亦无可归

—— 车站(伊利亚视角)

当列车飞奔下一站的爱恨离别

我仿佛看见车窗外换了季节

在这一瞬间忘了要去向哪里的深夜

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相聚分别

就像这列车也不能随意停歇

匆匆掠过的不仅仅是窗外的世界


厚重的灰色阴云沉沉地覆盖着深冬干冷的天穹,也近乎绝望地死死压抑着一场将落未落的鹅毛大雪,像是歇斯底里的画家用疯癫的笔触肆意涂抹着晕进水色的铅粉,像是淘气的孩童用力泼上了浑浊不堪的肮脏废水。我看见远方有不知名的鸟儿掠过优美的弧线,但它们只是无力地坠下。在那银灰铁轨连接的蒙尘天际线上,离去的候鸟们哀伤着喟叹着也死去着。

像这样的糟糕天气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在莫斯科度过了很多白昼漫长的严酷冷冬,而它们都毫不掩饰地流露着一种没有光芒的漆黑阴郁。呵,谁让率领着它们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人是冬将军,一个喜怒无常的暴躁老头儿呢?

我熟视无睹地忽略了苍凉清寒的冷郁天色,手上只是提着一些轻便的行李来到空无一人的荒废车站。年代久远的立柱一层层地剥落下虚浮的陈旧油漆,像是患者皮肤上被牛皮癣烙下的丑陋瘢痕;钢制的车棚迤逦生长着棕红色的铁锈鲜花,恶兽般张牙舞爪地狰狞盛放;被冷雨泡透的腐朽木架嬉皮笑脸地高高挂起,懒洋洋地在空气里晃荡着摇摇欲坠的双腿;磨砂水泥铺就的站台上淌着一层又一层刺鼻的硫磺,龇牙咧嘴的陈泛红黄轻易模糊了地面原本优雅的浅灰色泽;厚重枕木下的尖锐砾石明明淋着巧克力色的煤屑和焦油,闻去却是近乎令人作呕的酸臭。

我没有等待太久,很快就感觉到一阵寒凉的风徐徐地搅动了如黑色死水般的沉寂空气。一辆暗沉的铁皮列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古老的车站,再默不作声地在我面前停下。我打量着停靠在站台上的火车,它像一只静卧在铁轨上的沉默巨兽,茫然地睁着大而无神的双眸,也不知远方模糊的地平线是否入了它的眼。

我终究是要登上这辆破火车了,我自嘲般笑笑。啊,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大概是1917年吧,那时我过来亲自送斯捷潘上了车。

好久了呀,可是也并不久。

才72年而已,我居然还没有他活得长,多么无趣。

斯捷潘穿着藏青色的列车员工作服走下了车厢,贴合修身的制服既勾勒出了他优美的腰线也衬托出了他挺拔的身段,而我对这只外表干净清爽的老狐狸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梢。乍眼一看,也许褪去沙皇时代繁复华服的斯捷潘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但只要能看清他冰蓝眼眸里挥之不去的沧桑和复杂,就能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其实早就已经度过了阅尽千帆的漫长岁月。

我对在车站看见他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斯捷潘有板有眼的一举一动都在表明,他并没有卸下旧日里令人窒息的威严古板和傲慢矜持。

所以更是虚伪做作得让我感到,这个腐朽的剥削者依旧无比地讨人厌烦。

不过,好嘛,我承认,有些人即使穿得简陋寒酸也依然该死得像个贵族。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沙皇的冬宫。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咆哮的火炮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响亮前奏,闪烁寒芒的钢刀碰撞出尖厉刺耳的啸叫,烧灼滚烫的长枪爆发出狂怒炽烈的嘶吼,对我和革命同志来说那是催人奋进的战斗进行曲,对斯捷潘和他最后的拥护者却是声声震耳欲聋的催命丧钟。我握着手枪在冬宫里搜寻着斯捷潘的下落,神经高度紧绷。我相信斯捷潘也在找我,毕竟这是一场属于我们的俄罗斯转盘。在这场你死或我活的游戏结束前,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认怂地退出赌局。极北之境的严酷东风挥舞着手中的锉刀,狠狠磨去了我们多余而无用的柔情;流淌在我们血管里的冰雪恳切地呼唤着暴力与死亡,也声嘶力竭地叫嚣着一场盛大的毁灭。我和斯捷潘是亲兄弟,却在我们诞生之初便是无法完美嵌套的残次齿轮,只能相互龃龉的破烂龋齿,每一次言语或肢体的交锋都似是细嫩的皮肉翻卷过灿烂的刀花,铰榨出模糊淋沥的鲜血。我们对彼此缺乏亲人间的温情和眷念,反目成仇也不过是一场凉凉的理所当然和众望所归。

我终究在冬宫的不知哪个转角撞见了斯捷潘。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我直截了当地在他的心脏里嵌入了一颗子弹。左轮手枪转动了命运的俄罗斯轮盘,扣动扳机时的枪管轻响没入杀戮与鲜血里微不可察,唯一一发子弹的火药压缩了爆燃的空气,热烈的金属葵花吸饱了血液的养分,恣肆地舒展开尖利的婀娜身姿。那个男人曾经如同北极熊一般强悍冷酷,但他现在轻易地倒在了冬宫某一条走廊里,就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无声地落下,险些使我错以为自己杀死的只是一只脆弱的知更鸟。

斯捷潘伸手替我拿过了行李,也是在无声地提醒我应该出发了。其实我的行李箱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多少东西,随意一拎还能听见哐当哐当的响声,于是我递了一个嗔怪的眼神给斯捷潘,他冰蓝色的眼眸立刻刷上了一层薄雾般的不耐。看,尽管我们在理想和追求上南辕北辙,但总的来说还是有亲兄弟的心有灵犀,他也知道了我在提醒他不要撞坏了我行李箱里的东西。

是呀,我该走啦。我整理了自己胸前的衣襟,最后一次回望了黑洞洞的车站入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像是极地永夜的虚空。对这个世界我没什么可以留恋的,无论是人民还是盟友都逃离了我,像是慌不择路地逃离路西法双翅下的阴翳。他们都以为我是个想要死死锁住他们的疯子暴君控制狂,所以争先恐后地试图去追求被我的羽翼遮蔽的自由之光,可有谁会想到我一开始只是想尽力为他们遮风蔽雨,最终却也不小心遮住了太阳呢?

我走进干净整洁的车厢,安然入座。洁白的棉布座椅散发着好闻的干燥气息,木质边栏均匀地涂抹着一层浅淡清新的松油。我转过头随意地向外望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在看看车窗外的风景打发列车出站前的时间。

但是我突然愣住了。

一个纤瘦寂寥的身影杳杳伫立在原本空无一人的车站上。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想去追究盘旋在脑海中久久不落的疑问,取而代之的震惊是——

我没想到我会看见你。

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

长发的东方男人扣着一顶苏式的黑色军帽,军帽上的红星熠熠生辉。他像一杆劲瘦的毛竹,被修身的黑色军大衣紧紧地包裹着,胸前闪亮的金色排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的一颗,完全符合穿衣人严谨克制的性格。他红色的发绳和脖颈旁鲜艳的围巾遥遥地呼应着,是苍冷的灰白世界里唯一的明丽色泽,点亮了我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落寞黯淡的眼眸。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我只是知道你不该来这里,至少我不希望在这里看见你啊。

我将坐上这列没有去路的火车离开,而你就是那个世界上最大最强的红色国家,也是阿尔弗雷德眼里最刺眼最肮脏的蚊子血,他会不遗余力地扼住你的跳动心脏,就像把线条优美的天鹅脖颈狠狠折断,再深深嵌进混合着冰冷血液的污浊沼泽。要是你也和我一样坐上这辆列车离开人世间,太平洋对岸的美利坚怕是做梦都要笑着醒来。

窗外的天空更加暗沉,像是阴郁的人儿心里憋着一股气闷,我知道这是下雪前常有的天气变化。我的小布尔什维克依然站在那里,灼烈而纯粹的目光掩饰着欲言又止的悲哀。可是你什么也不用说呀,我在心里暗暗地想道,你还记得来送我,多好。 

尽管你最后一次来克里姆林宫的时候,说出口的话比淬毒的刀尖还锋利——

你可别死了,我从来懒得记一个死人的名字。

那时候我是真想笑,但是我已经虚弱到完全笑不出来,在嘴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都嫌累。

我知道你一向用无情掩饰深情,但愿我从来没有自作多情。

听说人死之前会回忆起生前的经历,我想国家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泛黄的记忆成了陈旧的电影胶片,在我的眼前倒带着切换过往的场景,我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何眼前的景象如此熟悉。还记得1949年的冬天吗?你跨越了寒冷苍凉的西伯利亚冰原,陪着你的第一任上司坐火车来到了莫斯科。那时你抱着厚实的棉袄坐在车厢里,而我披着咖啡色的呢大衣在莫斯科的站台上等你,我们就像现在这样,隔着一扇玻璃车窗望见彼此熟悉的脸。你下车后,我笑你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圆滚滚的球,而你一向牙尖嘴利,立刻半带讽刺地说我要风度不要温度。可是我不怕冷呀,我笑眯眯地说道,你要是冷我就勉为其难地把我的围巾给你好了。说着我作势要解下缠在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旋即得到了你一记大大的白眼。我看见铅白的雪沫忽然就飘摇在你的身后,柔和了你故作嗔怪的眼刀,倒是多了几分打情骂俏的滋味。

漫长的国界线不仅连接着我们脚下广袤的土地,也缠绕着我们旷日持久的恩怨情仇。在笙歌散尽硝烟沉寂之后,我很高兴你还是选择站到了我身边。

等等,你的嘴唇好像在微微地颤抖,你是太冷了,还是想说什么?

我把自己的脸贴向玻璃窗,呼出的热气打在冷硬的玻璃上,一层模糊的水汽立刻覆上了东方人翕动的唇瓣。我不耐烦地将它们拭去,啊,我想我看懂你在说什么了——

再见,再见。

是再见吗?

说的也对,我们就要再也不见啦。

还没等我作出什么回应,你就向我走了过来,踮起脚凑近了车窗。我也俯下脸庞贴着车窗,我们隔着脆弱的玻璃交换了一个没有触碰到的亲吻,电流般的酥麻感准确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我知道我错了,灵魂与肉体相互交缠的原始欲望从来无法点燃你的热情。你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冰山,有万千深情厚谊却只是深藏于冰凉的海水之下,而这个没有唇舌缠绵的亲吻里有你最深情的告白,足以在我岑寂如枯潭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天黑了。

雪落下了。

列车开动了,十分突兀。

我还没来得及和你告别,只能看到你淡杳的眉眼像是晕散开的墨渍,模糊成了一片遗憾的怅惘。

我打开了放在身边的手提箱,里面除了简单的衣物之外,还有一个陈旧的俄罗斯套娃。我一层一层地取出娃娃摆在桌面上,像是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的心。小小的俄罗斯套娃有六层,外面的五个娃娃是按照我的样子做的,只有最小的那个娃娃是你的模样。你也许从来没有打开过第五个娃娃的底座,而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有第六个娃娃的存在。

自此以后,你再也不会知道了,无论是藏在重重包裹下的第六个娃娃,还是我曾有过的炽热厚意。

列车带走的不只是我凋零飘落的破碎生命,它还载走了我没有墓碑的枯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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