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濯涟褪铅华

三尺微命,红尘俗客
未有星光,不胜锋芒
死于没有墓碑的2013年

—— 不归人

从一句话衍伸出南腔北调一文的番外,来自亲哥的吐槽:你在南方混了这么多年,说话连平翘舌音都不分了

大公子和他的儿子嬴子高登场

大概适合放在清明节以及隐藏扶亥?

背景是嬴政过世后胡亥带着陆夏第一次回B市参加葬礼,只不过后来他们确实过了很久也没回过B市

胡亥其实在嬴政病重的时候去看过他,但是父子俩并没有见面

母亲因为重度抑郁自杀后胡亥就改口称嬴政为父亲了,年纪尚小的时候总归有点记恨他

扶苏和胡亥互呛的那一段看起来有点突兀,其实兄弟俩之间的关系属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裂痕但是隐性地积怨已久。少年时代的扶苏嫉妒弟弟受到的宠爱,而胡亥也可以感觉到虽然扶苏待他很好但是发自内心地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两个人把经年累月的细小矛盾完全点爆,彼此之间反而更舒服吧(强行解释

所以,这会是一个有毛病的互怼

至于南腔北调里胡亥回复扶苏明年回B市,是因为两个人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放下了心结,毕竟他们作为兄弟关系没必要太好可太差的话也说不过去

想时间线令我脑阔疼

本来想说猜猜嫂子是谁,但嫂夫人是原创人物,就不为难你们了

食用愉快,以下正文

【一】

抵达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已是深夜,胡亥抱着熟睡的陆夏走下了连接机舱的舷梯。夜间熟悉的盛夏清凉涌向他的身侧,然而胡亥还是没有踏上故乡土地的真实感。

毕竟他这次回乡的理由实在算不上愉快。

“小亥,是我,扶苏。

“是这样的,爸他,昨天夜里走了,你有没有时间回B市一趟?”

扶苏醇厚低沉的嗓音很难听出悲伤的情绪,但是言语间偶然沙哑的停顿却表明了他这两天安排嬴政后事的操劳。

“……我知道了,”胡亥看着手机新闻推送的讣告,沉默片刻后才回应了扶苏,“尽量明天就到B市。”

挂断电话后,胡亥捏紧眉心靠坐在餐桌前。他心里说不上有多伤感,但是从太阳穴生发的疲惫感却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全身,以致于他甚至没意识到有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落在了光洁的桌面上。弥漫的水色折射着昏黄的灯光,倒是平添了几分清冷的意味。

“小爸爸,你怎么了呀?”陆夏手里抱着毛绒玩偶站在餐厅的推拉门口,软糯的声音还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迷糊。

“已经很晚了,还不睡吗?”胡亥推开椅子走到陆夏身前蹲下,尽量用自己最柔和的声音问道,试图掩盖从倦意中流露的脆弱。

“小爸爸不在,小夏也睡不着。”陆夏抱着绵软的玩偶抬起头,一双干净无垢的黑眸安静地注视着胡亥。

“早点睡吧,好好休息,”胡亥抱起陆夏向她的房间走去,“明天要带你坐飞机去B市,会很累的。”

“嗯,”陆夏乖巧地把脑袋靠在胡亥的颈窝边,忽然又问道,“小爸爸,你怎么哭了?”

“没有,你看错了。”胡亥侧过脸,想着借助朦胧光线下切割的室内阴影,应该可以躲过陆夏探究的目光 。

“可是小爸爸,眼泪是热的。”陆夏伸出软和的小手轻轻地拂过他的脸颊拭去泪痕,“小爸爸不要难过了好吗?”

“……好。”

陆夏的体温贴合着他的胸口,一寸一寸地柔软了他心底最后一个坚硬的角落。

【二】

时近午夜,陆子冈站在宽敞的首都机场大厅里等着接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明亮的灯光,陆子冈低着头浏览手机上的新闻,不得不承认这光线实在是亮得晃眼,所以他时不时就得抬头看向别处,比如说航站楼的出站口。然而走出玻璃门的人来过一批又一批,陆子冈始终没有见到自己熟悉的身影。他想起之前胡亥发来航班延迟的信息,只好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陆子冈又一次低下头划亮手机屏幕,只见一双熟悉的黑色板鞋停在眼前,他抬起头便对上了胡亥半含疲惫半含笑意的眸子。

“飞机晚点,等了很久吧。”

“还好。”陆子冈从胡亥手里动作轻柔地接过陆夏。像所有小别离的爱人一样,他们在唇角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走吧,今天先去我住的酒店睡一晚。”陆子冈说道。

“嗯,知道了。”

胡亥带的东西不多,挺大的一个行李箱提起来却没有应有的分量。他随意地把行李甩进后备箱,很快就上了汽车后排照顾还在睡梦中的小女儿。

“你,咳,没事吧?”陆子冈坐上车后才问出这句话。听闻嬴政过世的事实,他虽然担忧过胡亥的情绪,却也知道胡亥并不需要旁人的同情。

“我?我能有什么事。”胡亥靠在后排的座位上闭目养神,平静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是个人就会死,迟早的事罢了。”

“倒是你,过来B市出差应该很忙吧,明天还要工作吗?”胡亥睁开眼反问道。

“工作已经结束了,本来应该要回去了,但是你哥哥叫我留下,说是明天陪你一起参加葬礼。”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陆子冈回过头来解释道。

“这样啊。”胡亥点点头,他向窗外望去,没有再说话。

B市环线高架的路灯流转过明净的车窗玻璃,像是在胡亥面前飞跃过一粒粒暗金色的星火,透过钢制车体框架交替着落下明光与暗影。

胡亥寂然的面容在光影里错落,他记得自己以白刃红血和枪管硝烟拥抱过无数个B市深夜。可是这样灯火辉煌的夜,唯独不像是他前去探望嬴政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个晚上投到病房地面上的,只有清冷的月光,和他身前被拉长的黑影。

【三】

根据扶苏发来的信息提示,葬礼在嬴家老宅举行。嬴氏家族代代相传的宅邸远在B市郊外,他们从城中心出发少不得清早就得动身。所幸B市的夏季白昼漫长,清晨时分的天光便已经透亮。暖金色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楼房落在环城高架上,拂过陆夏半阖着睡眼的柔软脸庞。昨天从G市匆匆赶来折腾到大半夜才安然入睡,第二天又必须起个大早,绕是大人也会觉得疲惫,更何况是一个幼小的孩子。

还未到早高峰,高架上并没有太多的车辆,因而也显得宽阔不少。胡亥驱车赶往嬴家老宅,一路畅通无阻。陆夏趴在陆子冈怀里睡着,呼吸均匀绵长。直到小轿车在老宅前平稳地停下,陆子冈才轻轻将意识迷糊的陆夏拍醒:“小夏,我们到爷爷家了,下车吧。”

“嗯。”陆夏揉揉自己惺忪的眼眸,由着陆子冈把她抱下车。陆夏把身子软软地蹭在陆子冈的裤腿边,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爸爸初次来到嬴家老宅的震惊。

如果说其他富豪的居所只是叫别墅,那么嬴家的房子,当之无愧地可以被称为宅邸,甚至是庄园。

髹黑漆的大门威严高耸,门前硕大的石狮龇牙咧嘴。鎏金的铜环昭示着古老家族的矜贵,灰瓦覆下的重檐和翘角则是雨水也打不落的风雅。虽然同样长于古典气息浓厚的粉墙黛瓦间,但是陆子冈面对着眼前气势恢宏的建筑,依然有种穿越时光的错觉。

直到身着纯黑西服头发花白的管家躬身将他们请进宅院,他才有点恢复了活在现代社会的心安。

“来得这么早啊,昨天有休息好吗?”不及管家前去通报的半盏茶工夫,扶苏便从后院走到前厅来客气地向他们打招呼。

“还行吧。”胡亥放下手里的茶水,站起身来淡淡地说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了。”

“那当然,要你帮忙的话,我是不会客气的。”扶苏的样貌和多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柔和的眼角有着微弯的笑意。胡亥看着眼前人保养良好的容颜,恍惚间依旧像是见到坐在书桌前的俊美青年。那时青年回过头,似乎对着叩门而入的他笑着说了些什么,但是胡亥已经记不清了。

他唯一清楚记得的是,扶苏的书架明明摆满了MBA教材,却偏偏要突兀地夹着一两本医学书籍。

是他只能深藏心底的,不得不放弃的梦想。

【四】

尽管是被胡亥牵着手走进灵堂的,但陆夏还是往他的腿边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胡亥察觉到小女儿的不安,于是捏了捏陆夏软和的手心,低下头报以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看到陆夏抬起头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掩去害怕的情绪,胡亥方才在心里叹口气,想着嬴家的祖宅虽然庄严大气却未免太过冷峻压抑,难怪自己从小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曾经的黑道首领,后来的商界大佬,嬴政的葬礼有着符合他身份的庄重肃穆。黑布平铺白幡高挂,往来吊唁的宾客端着沉静肃穆的神色,利益得失的算计回转于心窍。扶苏和蒙静初站在一起,回应着诸如节哀顺变之类的场面话,并不过分伤怀的神情恰到好处地适合当下的氛围。胡亥抱着手臂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色冷然看似不善也就没人敢上前搭讪。然而事实上,他只是不常穿正装还系领带,所以贴身衣物的束缚感令他浑身不自在。

“小爸爸,”陆夏轻轻地扯着他西装外套的衣摆,声音软软地问道,“爷爷为什么要待在那个小盒子里,他不难受吗?”

胡亥哑然。

诚然有数不清的生命从他的手掌心流逝而过,但是现在直面着小女儿认真的发问,要跟她真切地解释死亡的定义,胡亥倒是有很多可以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小夏,爷爷他只是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听见身侧传来一个陌生的温和声音,陆夏抬起头就对上了扶苏修长的眉眼。面对着俯下身来注视她的人思索了好一会儿,陆夏才记起自己的小爸爸似乎有一位年长他九岁的哥哥,想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好看的中年男人了。于是不等胡亥提醒,她就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大伯好。随后扶苏身边的一个小男孩称胡亥为叔叔,陆夏就知道自己应该没有搞错对象。

“子高,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小夏妹妹吗?去拿过来吧。”扶苏低下头摸摸嬴子高的发顶,温声问道。

“嗯!”嬴子高用力地点了点头,乌黑的眼瞳闪烁着期待和兴奋的光亮。“叔叔,我可以带小夏妹妹去拿送给她的礼物吗?”嬴子高扬起头向胡亥询问道。得到胡亥肯定的回复之后,他向着陆夏伸出手说道:“小夏妹妹就跟着我玩吧。”

“小夏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你很幸运。”扶苏看着嬴子高牵着陆夏走开,侧过身投来的视线里有某种深藏的淡然情绪。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一个幸运的人,我只知道小夏她一直都很好。”胡亥措辞谨慎地回应了扶苏的感慨,眸光里很快滑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锐利,“那么现在,和我讲讲有什么事是需要把孩子们支开才能说的?”

“啊,也没什么大事,”扶苏不紧不慢地说道,“需要你帮我杀几个人而已。”说起骇人听闻的勾当,扶苏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像是偶然遇见熟人谈论今天天气甚好,也不怕被身边来来往往的宾客们听了去。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胡亥在心里把白眼翻出了天灵盖,想着自己难得回一趟B市也赶不上什么好事情,扶苏到底从哪里看出他有值得别人羡慕的运气,“道上的人都说你太过仁慈不适合接手父亲的位置,如今也终于狠得下心来杀人了吗?”

“哈哈,没什么仁慈不仁慈的,只是动手的时机到了,不可错过。”

扶苏正和煦地笑道,只见头发花白的管家先生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扶苏温和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摆摆手让管家退下了。

“先不说了,有几位意料之外的客人等着我去招呼,晚上记得过来找我拿资料。”不等胡亥回答,扶苏就直接不回头地走进了人群中。

因为他知道,他是不会拒绝的。

【五】

扶苏穿着宽松的衬衣靠在主楼的阳台上,夏夜的凉风徐徐吹来鼓动了他的衣衫。目送着最后一辆汽车打着前照灯驶出嬴家的宅邸,他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香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前深吸了一口烟草提神的气息。

“哥。”

听到背后传来的呼唤,扶苏回过头,向着来人递出了指间的香烟:“现在还抽烟吗?我记得你以前有这个习惯。”

“不了,”胡亥摇摇头,折起了手中的纤薄纸片解释道,“家里一大一小管得紧,后来也就戒了。”

“那好吧。”扶苏收回了手上的烟,露出了一个难得一见的促狭笑容,明晃晃的意味里就差写上“哟,妻管严呐”这类揶揄的话语。胡亥原本还想和扶苏严肃地讨论一下明天的猎杀计划,现在却只想把手里的资料全糊到他哥脸上然后告诉他您老另请高明吧老子不干了。然而扶苏毕竟是一个见好就收的人,他很快就敛起了不正经的笑容,只是把香烟放到唇边点燃,仿佛刚刚那个神色有几分轻黠的男人不过是胡亥的错觉。扶苏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柔和的脸庞,指间的烟头在夜色中跳动着暗红的火光。

迅速敲定了明天谈判过程的一些细节,兄弟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先别笑我被人管着抽不了烟,倒是你,原来都不抽烟的,怎么开始危害自己的生命了?嫂子也不管管你。”

“怎么会不管?藏烟和躲着他们抽烟都堪比在商场上斗智斗勇。”扶苏又吸了一口烟,表面上听起来是在抱怨,其实是颇有些幸福在地感慨。

于是嬴家的兄弟在被人管的烦恼上达成了难能可贵的一致,可喜可贺。

“在南方混了这么多年,其他改变是往好了去的,只有你说话的口音,居然能连平翘舌都不分了。”

“我靠,你去一个满大街都是粤语的地方待上几年试试,口音被带跑偏这种事能怪我吗?”胡亥这次是很不给面子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前吞云吐雾还吐槽他口音的人怕不是个假的扶苏。

“呐,小亥,我说啊,”扶苏忽然转过头换了个略显沉重的话题,认真的神情掩映在朦胧的夜色里,更添了几分几分遗憾的意味,“他其实一直很希望听你再叫他一声爸爸的。”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的。对于妈妈的死,我责怪他又有什么用?”胡亥隐约松动的眉峰间闪过淡薄的怅然,他扶着额角接着说道,“所以,说不定他在某个时候听见过呢。”

扶苏心思通透,听胡亥如是说道就没有再询问下去,只是感受着晚风流转过两个人的身边。人之将死,就算那些冻结在时光中的伤口曾被耿耿于怀,恍然间也变得丝毫没有意义了,想来他这个弟弟虽然看着外壳冷硬,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了心软和原谅。

逆着夜幕中庭的纯白月光,他像飞鸟一般从窗口跃进病房,轻巧的动作没有惊醒任何一个熟睡中的人。他在嬴政的病床旁边站了很久,听着心脏寂寂的跳动计算时间的流逝,也看着自己的影子缓缓转过一个夸张的角度。等到该迎着熹微晨光离去之时,胡亥才俯下身凑到嬴政耳边轻声说道:

“走了,爸。”

【六】

按照约定,第二天会谈不在任何一家的势力范围内进行。其实双方的一把手见这一面,说好听点是在谈判,说难听点就是扶苏单方面在火药味儿十足地宣战。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毒品交易是赢家的底线,根本就没有谈判的余地。

听着扶苏一条一条地甩出咄咄逼人的要求,对家老板也懒得再维持虚伪客套的笑容,直接出言威胁道:“嬴家的小子,吃相不要太难看。”

“吃相难看?”扶苏呷了一口手边的茶水掩去唇边颇有深意的微笑,“我看您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叫做难看的吃相吧?”

变故只发生在扶苏话音落下的瞬间,电源跳闸,黑暗降临。随从们的脖颈迸溅出可怖的血线,而他自己本人也被一股强力踏倒,一阵天旋地转后方才被开膛破肚的痛觉找回清明的神思。屋内恢复供电后,他看到踩在他肩膀上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那人眼神冰冷,正举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重点对象,冷处理,一小时死亡。非重点目标,热处理,瞬间死亡,”胡亥没什么波澜地陈述着杀手术语,他的面颊上还溅着温热的鲜血,不及拭去污渍就回过头来向扶苏询问道,“可还满意?”

扶苏款款的笑意更甚,他没有回答胡亥的问题,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然毫不掩饰他发自内心的愉悦。

“看吧,您之前答应我的要求多好,晚辈还可以给您留点东西养老送终。”扶苏刻意避开地上流淌的粘稠血液,走到他身边蹲下,饶有兴趣地看到他的大肠小肠从身体里散落出来,“您的手下,地盘,财产,人脉,以后全都是我们嬴家的。记住了,这才叫吃相难看。”

胡亥坐在谈判桌上擦拭着刀刃沾染的血迹。比起威力强大的枪支,他向来更珍视这些银弧闪光的漂亮匕首,稍微有些磕磕碰碰都得心疼上大半天。扶苏则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似乎并不着急离开,而且满屋的血腥味也没有引起他的任何不适。

于是两兄弟就毫无顾忌地隔着一屋子的死人说话,也不管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反复把滑出身体的肠子放回肚子里去,一直折腾到他一个小时后彻底死去。

“你想干什么,怎么还不走?”就是胡亥也对扶苏的举动感到了几分奇怪,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你不是说一小时冷处理吗?雇主我都在这里就不麻烦你给我录像了,这是现场验收。”扶苏仰靠在座椅上笑着说道,“还有,今天的事情辛苦你了,多谢。”

然而胡亥却没有因为扶苏的道谢生出半分愉悦的心情,他把手上的刀刃收进怀中后说道:“你知道的,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我就一定不会拒绝,现在又何必跟我来这套虚与委蛇的把戏呢?”

“哦呀,这么不领情的吗?”扶苏倒是没有半分不悦,似乎心情很好地反问道。

“说什么我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其实你是在嫉妒吧?或者说,一直都很讨厌我。”幼年时的仰慕,丧母后的依赖,混合成了胡亥对扶苏独特的感情,只是现在这种感情却令胡亥深感疲惫。为了扶苏他是可以心甘情愿地付出,但是这种意愿并不等同于理所当然。

血淋淋地剖开深藏的怨恨伤人也好伤己也罢,他只想还自己一份痛快。

扶苏不再靠着椅背,而是放下二郎腿坐直腰杆,敛起了一身慵懒的气息,挑起的唇角有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如果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那你不妨也听听我会怎么说。”

“其一,你爱的人也是爱你的人,虽然有过分别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你的身边,甚至连世俗的道德准则都没有成为你们结合的障碍。

“其二,你想要血与火就可以有做一个杀手的刺激,你想要追随爱人的脚步就可以有现世安稳的生活。你一直和小时候一样,毫无道理地可以要什么有什么。除了运气好,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解释你的人生。”

屋顶的几盏电灯在闪烁几次后归于寂灭,突如其来的暗潮淌过扶苏半边俊美的容颜。另一只漆色的瞳眸就落在了惨白光线的照射下,像是一眼通向虚无之境的深井。胡亥从来没有见过情绪过分外露的扶苏,他的哥哥一向优雅得体从容不迫,永远是他难以企及的标杆。可是他现在从绅士面具的裂缝里闻到了一丝产自灵魂深处的悲哀,像是巨鲨在海水中嗅得诱人的血腥。真是有毛病,明明先挑衅的是他,然而看到扶苏难过的神情胡亥忽然也很难受。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个变得热衷于向彼此的痛点施压,并时不时以互相折磨为乐。

“囿于身份的限制和父亲的期望,我只有应做之事,没有想做之事。我以前跟你说过这句话,你现在明白了吗?

“父亲希望你永远是他身边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可以什么都不用会什么都不必懂,只要赏心悦目就行,”扶苏对情绪的掌控向来收放自如,也就很快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瞥到胡亥暗沉的眸色,他的话语间更添了几分凛冽和针对的意味,“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事实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呵,说得倒是挺对的,可是最终逃出牢笼的是我这只无能的金丝雀,心甘情愿锁上狱门的却是你这个最有本事的人。放弃自己的爱人放弃自己的梦想来成全家族的期待,该说你是理智得过头还是满足于这种自我牺牲呢?”

没有互相伤害的意图也要在彼此的心窝上捅刀,心里反复念着的道歉话语到了嘴边就无比尖刻冷酷,胡亥只好偏过头疲倦地苦笑。他很庆幸阴影可以笼罩他整张脸,不然凭扶苏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就可以把他现在的表情当做把柄,以此来反讽他的口不对心。

后来两个人只是听着重伤者无力的挣扎声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不说话当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双方的看法都太过一针见血,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我这辈子的运气来得毫无道理,可是我对你的喜欢与憎厌,也同样来得毫无道理。

喜欢你递过藏书时的淡然微笑,也喜欢你拉我出毁灭泥潭的温热指尖。

憎厌你拿捏到恰好的亲切假象,也憎厌你精于谋划工于心计的冷心冷情。

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对你无可救药的晚期迷恋,不过是我自导自演自我沉浸的一场独角戏。

【七】

“你不欠他什么。”

当天晚上听了胡亥的次日计划,陆子冈就不由得皱着眉头责怪他。扶苏是个很聪明的人,对人心的拿捏也无出其右。然而他温和儒雅的皮相下难免是轻视人心的傲慢和自负,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也是陆子冈最不喜欢扶苏的一点。

“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换做我是我哥的话,有个弟弟能够帮上忙我也不会去找外人的。”胡亥双手摆在胸前紧张地解释道,看得陆子冈直接笑出了声。

“好了,我没有生气,只是担心你。”陆子冈揽过胡亥的肩膀在他的耳边说道,“明天一定要注意安全。”

啊,怎么又想起前几天的事情了?

胡亥回过神,只见陆夏还站在扶苏父子身边兴致勃勃地聊天。回G市的航班会在下午两点左右起飞,他已经站在了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陆子冈去办理登机手续,留着陆夏和随身的行李给他照看。

今天早上嬴子高闹着非要来机场送陆夏回G市,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难得有这么强烈的要求,扶苏自然是满足的,并且顺便把他们一家人都捎到了机场。

“以后有时间也回来看看吧。”

扶苏由着两个小朋友亲热地交流感情,转过头来对胡亥说道,神色依旧亲切温和。他们都过了年少气盛的岁数,就算有过争吵也不会再揪住自己那点小小的坚持互相置气,第二天还是可以正常地说说话的。

“嗯,行啊。”虽然刚刚神游回来还有点不在状态,但是扶苏既然主动给了台阶,他也就不好不顺坡下了。

扶苏看出了他心底的犹豫,瞥到一旁依依不舍的两个孩子,含笑着说道:“别想着不会回来,你以后可有的是回来的理由。”

“看样子是的。”听到这话,胡亥的眉头才隐约有所松动,心里却是在叹气的,想着陆夏小朋友还是个小豆丁呢就已经有一副女大不中留的架势了。

B市这个地方啊,他生于斯长于斯,他想自己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这个不归人并非凉薄不念旧情,心里更多的是近乡情怯的惶恐不安,所以只在离家最遥远的地方逡巡徘徊。以为不靠近,就可以不想起;以为不想起,就可以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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